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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弹花匠(小说)

日期:2022-4-2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这个月,多是久雨无晴的日子。一下子突然雨过天晴阳光乍露,我觉得心气倏地振奋,同时也感到往日那种靡靡阴郁在舒臂中抖落了,散淡了。

后门有一条沙石和落叶铺就的小径,蛇一样延伸进树木茂盛的后山。我把属于自己所有的日子都深深地埋入书桌上厚厚的书卷里,或许病人的痛苦呻吟里,好久未曾受用过这种乍晴的清新和爽快。我想轻松一会,于是,我鼓励怂恿自己:“到山上去,过一个玩瘾。”

山路上的沙石经过久雨洗涮,在太阳下闪烁着洁白晶莹的光熠。路旁间或有几株狗尾巴草低垂着头,仿佛是列队欢迎我这久违的客人。我徜徉或停留在这山中的那一份宁静里,心中的积闷和孤独一时得到安歇。人还是要有一点精神,颓废就不得了,我告诫自己。

一只硕大的黑蜻蜓从小径那头飞来,好像这里是它的家,它已经跋涉了许多路,探过许多险,需要找一张可供歇息的温床,哪怕是暂时的。它收敛翅膀匆忙降向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在微风中轻摇。黑蜻蜓蓦然惊觉落在狗尾巴草上似乎不踏实,不安全。它飞起来,绕附近兜一圈,又落向那棵狗尾巴草,它终于确定那种不踏实感只不过是风的骚扰,并无多大妨碍,就放心落脚在那棵狗尾巴草上。

我忽发童心,从它尾部方向悄悄蹑过去捉住了它,轻轻地。

黑蜻蜓没有挣扎,也没有逃跑的动机,它只是转动滴溜溜的蓝眼睛悲哀地望着我,好像是在告诉我理该它做的许多事还没去做,它遥遥无期的旅途还暂是个开端。我可怜它,小心翼翼松开手放了它。黑蜻蜓没有犹豫飞走了。我看着它急急地消失在远天,忙乎赶路去了。我心顿生些许愧疚。

“哥。”幽静的山道上猛地冒出一个颤动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怯怯的,在这静谧的山林里却像惊雷一样,把我吓了一跳。我老以为这山上只存在有我,万没料到不知何时竟多添一人。我惊魂甫定,转身看见喊我的那人背着一个发黄的牛仔袋,满脸络腮胡须衬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怔怔的,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一棵松树下。这就是四聋子。

“四聋子,你怎么了?”以前的四聋子是有真名姓的。由于他有些耳背,跟他说话有时要重复几遍,他才听得清楚,交流很吃力。他村里的人后来就干脆叫他四聋子。

“哥,我杀人了。”他两眼呆滞,望着我,好像是期待我给这末路人指点今后的去留。

“杀人了!?”我的心一紧。我盯着他横看竖看,掂量他话里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少。杀人可不是踩一只蚂蚁,捕一尾蜻蜓。

“是真的?”我谨慎地补问了一句。

“真的。”

“杀的人是谁?”

“我老婆。”四聋子直着眼睛,口气像冰一般,泛滥着凉意。

“怎样杀的?”

“那一天夜里,我在外面喝酒,很晚才回家。”他说。“幸运哩,幸运哩,她只知道把刀藏在枕头下,却绝没料到我很晚才会回家。她等不及不小心瞌睡了,头压着那把弯刀,是砍柴的刀。她不是个好婆娘。先下手为强,我不能死,我还有两个行将上学的细伢子。我就出去,在墙角落里寻到一根挑箩用的棕绳,把棕绳一端牢系在床脚上,再在绳子中间打一个圈,轻轻地迅速的套着她的脖子,我掩到那边床脚下,揪把劲,紧紧绷住绳子这一端,就像勒一条狗。她腿瞎蹬了几下,就吐出硕大的舌头,不动了。我想,你完了可不要玷污了我的床,吓着细伢子。我抱她出去,扔在墙端头,帮她盖上些稻草。你可不要怨我,我是有良心的,我怕你受凉才给你盖些稻草。哈哈,她就完了,哈哈。”

听到这里,我敛了脸,不由仔细审量他。

四聋子是个弹花匠,他的手艺是跟我二姑父学的。照他们行情上的话说,他是我二姑父关门弟子,义徒。他人机灵脑子转得快。二姑父蛮倚重他,逢人就说老来交了好运,收了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徒弟,青出于蓝。

四聋子靠做被赚钱谋生。

那一年,我姐姐出嫁,按乡间习俗,新娘出嫁,娘家都要打发嫁妆被。姐姐的嫁妆被是二姑父做的。二姑父带着四聋子,每人一张弓,一个弹锤。才开张,二姑父说:“义徒,这可是给我侄女做新娘被,马虎不得咧。”

“那个,自然。”四聋子系上口罩,露外头的两只眼睛诚实地望着师傅,就像两汪清水。他理会师傅的心思。弹棉花时他特别卖力。

“弹!弹!弹!”的打棉花声音在村子里响起来,荡开去,就像一首古老的歌,韵律整齐。他们两师徒很快就融进这首歌里。

优美的弹花声吸引来村里爱瞧热闹的细把戏们,他们东看看西摸摸,极尽顽皮之能事,碍手碍脚的。二姑父对他们扮鬼样,赶也赶不走。四聋子那时还是个大孩子,他说:“小兄弟,别闹,晚上我唱更好的歌,听不?”

“骗人。”

“骗的不是人。”

“是乌龟。”

“是王八。”

“嗬!”细把戏们一哄而散。他们相信了四聋子的话。

该吃晚饭了。母亲支派我去叫二姑父两师徒吃饭。我去时,他们正在做一床被的扫尾工作。四聋子从揉被的木盘上跳下来,浑身汗渍渍的,他用敞开的白衬衫抹一把汗,站到一边帮师傅压揉被角。他们的勤奋感动了我。我走拢去,一眼看见被子中央用红、黄、蓝、黑等几种颜色写着“花好月圆”四个字,遒劲有力,被子的右上角陪衬一弯新月。我眼睛发亮,像看到了西洋景:“啧,啧,简直是一件艺术品。”

“见笑了。”四聋子忸怩做答。他还自信满满说,“我现在喜欢弹花匠这门手艺啦。”

二姑父忙说:“我是个没书人,义徒别具一格想在被子上镶嵌几个字,正在犹豫,我擅自主张,说这是好事嵌吧,就嵌了。没想嵌出来还像模像样,真有那么一回事。”

二姑父言下颇有一些得意。

父亲母亲闻讯来看了,姐姐来看了,都高兴地直称他:“好手艺,好灵巧,有出息。”

可是,我却替他惋惜:“四聋子,你应该念书呀。”

四聋子脖子一钩,头就像突然失了支撑,沉沉地耷拉着。他两眼好像无处安放,不自在地盯着脚尖,似乎世界上任何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聚集在某一高处,可以望见,却无缘拜会。

二姑父叹口气:“义徒命苦咧,他父亲只顾整天酗酒,没钱,趁家里无人,就卖稻谷沽酒,少吃拮据的家本来承受不了。义徒念到小学四年级他母亲就说不如学一门手艺,糊口饭吃。唉!世界上的人没注匀呢。”

吃过晚饭,大家围桌扯淡。

母亲就唠叨,前天晚上,山背坳弯土来了一只兔子吃了五蔸黄豆,昨晚上又来,比前晚上多吃了两蔸黄豆,上了瘾,长此以往,弯土的黄豆就啃精光了。

四聋子正无聊赖,听完我母亲的话,他对我说:“哥,这算小菜一碟,今晚我俩去崩了那只可恶的兔子,明早打牙祭。”

我们山地人家,大都家有鸟铳,如果想吃野味,只须扛着猎枪往山上逛一圈,说不定野鸡、兔子什么的,下酒菜就有了。一般的野味山地人不在乎,他们像城里人吃惯了猪肉一样腻味。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矮矮的,仿佛跳一脚,就能把它当柚子一样摘落下来。山村的阡陌如同白昼一样清晰。为了稳妥起见,我和四聋子都带着手电筒。四聋子比我小两岁,一路上就像麻雀开荤似的磨蹭这磨蹭那,穷耍嘴巴皮子。

“哥,你说城市好,还是山地好?”他走在后头突然发问。

“你说呢?”我忙于复习功课考大学,委实不曾考虑这些无聊的孰优孰劣,倒是被他问住了。

“依我看,山地好。”四聋子有些自恃。

“干吗?”我漫不经心。

“这个时候,城市人为消遣生意场上官场上那份空虚,也许潮一样正往酒吧、歌坊、夜总会等娱乐场所赶,歇斯底里,困兽一般。可是,眼下你我头顶一盘明月,脚踩一片轻松,几多逍遥几多自在。”四聋子的话使我受到震动,我反过头望了望他,我不知他竟能说出这样有见地的话。他读的那几年书还真管用,像一个知识人说的,蛮有诗意。从这话里,我听出四聋子对山地有一种特别的偏爱,也有一些思考。

当时,我没有想到在人生旅途的重要关头,这偏爱一直影响着我感染着我,使我后来考入医校毕业后不屑于城市相信了选择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俩越聊越投机,以至拉近到没有一点距离,就如手足兄弟。不知不觉,我们接近了弯土。弯土就如一条懒蛇,随意地横陈着。满满的一地黄豆树上正挂着豆瓣,这时候看上去,绿得就像一团墨。我摇手禁声。我走在前面,好似看到黄豆地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月色里分外惹眼。那白色的东西在黄豆树之间出没,它身上发出的银白色光芒分明能照见黄豆树叶的脉络。

“是一只兔子。”四聋子端起枪,说。

那只白兔耸立两只耳朵,两眼闪着红莹莹的光。它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头,撒开四腿飞奔起来。慌乱中它选择了一条下坡的路。兔最大的特点就是前两腿短,后两腿长,因此跑下坡路直打趋。一有空隙,它还喜欢返转头看看是否有敌人撵来了。但是,它返转头身形必须一滞停,就在这一滞留的当口,四聋子的枪“砰”一声,响了,枪子正中那匹白兔的头额。我看见白兔像一颗石头陨落在路边草丛里,静止不动。我赶紧跑过黄豆地把软绵绵的白兔拾起来,兴奋地说:“四聋子真神。”

从此,我母亲再也不用发愁,整日担心弯土的黄豆被啃光了。我也喜欢上四聋子,把他认做好兄弟。我说:“四聋子,高兴能认识你。”

不久,我考入医校,离开家乡,一晃四年,也就没再见过四聋子。

我在医校念书,学业也还轻松。我不时想家,揣摩家中的人现在干什么,怎么样,有什么变化没,还有四聋子。因此,我常如期收到许多家信。

家信厚厚的,犹如一篇篇小说,尽解答我心底所存的疑团。我信中提及四聋子的次数相当多。

所以,尽管我没会过他,却也约略知道一些有关他的事。

四聋子于我入医校那年由父母做主与临村的姑娘银花结婚,生育一崽一女。四聋子去外头做被赚钱,银花主持家务。日子过得虽没有富余,却也没有亏空,年保年倒是不成问题。如果日子在平淡中悄悄度过,自没有话说。后来,闲言闲语冷嘲热讽渐多起来,四聋子感觉到有顶大大的绿帽子遮瞒了他本该明白又不曾明白的一些东西。于是,日子也一天天的不平静了起来。

有一天,四聋子依约带了工具外出做被,老板临时变卦,说棉花准备不够充分,待过些天再做。四聋子自认倒霉,只好怏怏而返。

他回家时已是子夜时分,村里任何人都睡尽了,寂静无声。唯有一轮弦月在茫茫夜天里孤独地旅行。四聋子踏进家门,揿亮灯,一眼看见父亲正在床上搂着银花。

四聋子愣愣地站在门口,铁青了脸。父亲急忙从床上爬起来。他提着裤子从四聋子身边侧身蹑过,灰溜溜的。父亲是一块天牌,四聋子又能拿他怎么样呢。难不成把他的腿放断?那不受害的又是自己,还要落个不孝的骂名。

屋里只剩下四聋子和银花。银花用被子蒙住脸,翻身面对墙壁睡着。四聋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揪住银花头发,一边印了一个泄火的耳刮子,粗重的响声里充溢着四聋子满腔的愤怒。银花没有哭,颤抖地蜷曲床上像只蜗牛。

四聋子缓缓走出屋,脚步声异常沉重。他孤单单一个人在空旷的原野踯躅,偶尔默默地停立着看天上密匝匝的星辰。星永远没有烦恼和忧愁,眨巴着眼,诡秘地笑。这有什么鸟看头,他妈的只不过是幸灾乐祸,四聋子愤懑地想。

他低下头,左脚碰到一个饭碗大的嫩南瓜,那是父亲栽种的。他结婚后就与父亲分开吃喝,一家变两家。他瞥了一眼南瓜,心里骤然生出一个巧妙的主意。

皎洁的月光柔和地轻抚草上的露珠,夜深的原野这里那里均呈现晶亮点点。

四聋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平常刮纱用的锋利薄刀片,以瓜蒂为中心,将南瓜呈圆形切开,然后,又找些小木块雕刻上字,蘸满狗屎塞入南瓜肚里。被切开的南瓜沿渗透出细细浆液。他把瓜蒂像瓶塞一样盖紧,南瓜的浆液又将瓜蒂与瓜身牢牢粘合在一起,没过几天,那个嫩南瓜神奇地全部长平,丝毫未留一点切过的痕迹,即使是神仙也难以看得出来。

他父亲去到地头,发现那只南瓜格外疯长,不出半月竟有箩筐大。料想味道也特好。他摘了瓜抱回家高兴地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臭乎乎的狗屎糊糊。他急忙扔了,南瓜掉落地下摔得粉碎,狗屎溅了他个脸上衣上裤上全身到处都是。末了,现出几个小木块,小木块上分明有“作孽”、“自新”、“悔过”之类的字样。他父亲吓懵了:“这是天书,天书哩!”

南瓜藏天书的消息狂飙一样席卷全村。村里一时哗然,议论纷纷。巫婆说:“父亲干下伤天害理的事,上苍显灵警醒他,父亲必须想办法消灾躲祸,并以警下戒。”

在这偏僻的山寨里,巫婆的话就是皇帝的话。

父亲如坐针毡,酒也不敢喝了。

后半夜,他悄悄在堂屋神龛下供奉香案,跪了,口里念念有词,一边悔过一边祈求保佑。他说:“我儿四聋子外出未归,我无意中发现媳妇银花与别的野男人私通往来,我很气愤,但转而一想,儿子长期在外,媳妇感到孤单,为免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何不伴一伴媳妇啊。银花被我抓着把柄没有不顺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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